世人作画皆论派,汝和画菊乃天解。直将书法写此花,宛转金枝总垂薤。
初为水墨后红紫,几向清纤发狂怪。桃羞杏涩宁比妍,蚁恨蜂愁未堪嘬。
幽兰堪供屈子佩,奇石当邀米公拜。当时落笔亦偶然,忽有声名起砰湃。
僮奴塞户卷委山,不独文逋与诗债。有时偃蹇不受促,怒目看人两睚眦。
酒酣兴发谁使颠,迅扫但觉吴缣隘。个中三昧我独知,每见渠挥为渠快。
最是平生跌宕心,病卧穷山老何惫。南宫王君得此图,旧索遗红未凋败。
岂知一见已陈迹,江水东流日西迈。摩挲两眼三叹息,悔却从前比菅芥。
长安贾客君不闻,已索黄金市中卖。
天鸡唱晓声琅琅,六螭驾日升榑桑。朱麟忽斗阻日驭,赤乌饥啄金轮旁。
佛方灭度魔未伏,天龙八部何披猖?罗㬋左手出障日,中天竺国全无光。
须弥山影陡闇黑,当昼星见垂妖芒。南赡部州古圣国,羲鞭猛著当空忙。
魔云走逐复不舍,虽欲远避难为藏。尚留半镜不全缺,奋目赖有开天皇。
羿弓昔射九乌死,一乌留使终朝翔。岂容魔力夺所舍?坐令万古无阴阳。
岁星过处玉犬吠,魁杓方指苍龙苍。于时下方正岁旦,太史占日书灾祥。
中朝天子用中法,乃罢酒醴停笙簧。陈兵典已命司马,萦社术复稽公羊。
龙舆不御避正殿,麟鼓载击通天阊。有经救护出佛口,亦遣梵诵僧衣黄。
黄冠复令道所道,步虚声里飞金章。预传丹诏戒群吏,郡朝县舍同遑遑。
百神闻之奏天帝,迩来叠肆群魔狂。丰隆祗今赐休假,太皞莅职方治装。
时惟三方庆高会,列仙竞进朱霞觞。径欺天醉巧抵隙,举手更肆魔氛强。
前犹障月此障日,未可天度仍包荒。祛罗行且涌海天,药叉罗刹争跳梁。
迦楼罗动鹏翮猛,乾闼婆耸龙头昂。帝车窃据弄斗柄,妖党朋煽联天狼。
神州况复有伏莽?徵妖召怪难为防。共工头坚柱且折,蚩尤气横旂频扬。
治之不早使潜结,将易天姓纷刘张。以魔应魔竞强倔,戎首实自罗㬋倡。
下方日月号天眼,任蚀不治讹天盲。赤云飞夹白虹贯,效尤而起安可常?
甚将裂日作三两,蚀而不已日且亡。收之桑榆未为晚,百神伫待张天纲。
维帝曰嗟予其治,维尔神并扶阳刚。乃诏郁仪饬内政,结璘阴教为匡襄。
赐之天弧威不服,参旂井钺光煌煌。魔将束手伏鬼国,寰宇无复妖氛飏。
彼虽障日日固在,但用魔法胡能长?天工自古贵人亮,此理维圣为能详。
昔垂佛日使西照,天龙八部走且僵。况今苍精且御宇,将游化日如陶唐。
要须中国圣人出,前驱麒麟后凤凰。大九州成大一统,万法并灭宗素王。
四天下皆共一日,永无薄蚀无灾伤。不然测日有辩口,魔法复幻来西方。
直教天变不足畏,流祸且恐过焚坑。不惟两儿困尼父,顽辩如盂如探汤。
彼乃有帝解造日,将惑黄种归亚当。谁欤觉者解厥惑,力拒魔说毋遗殃!
下方有臣心向日,捧日愿大无能偿。梦排阊阖闻帝语,天空海阔歌慨慷。
海风浩浩夜未央,天鸡再唱云入房。
竹林残暑摄衣迎,揖客西来坐尽倾。异代河山扶片语,中原渔猎傍时名。
马嘶讲肆非官舍,鸾啸高天岂世情。囊有酒钱君莫问,金鞍还许过孤城。
去日谷栖田,来时草履屋。岁功已告成,农事应休沐。
侵晨度陌阡,翻犁听叱犊。偶问田间人,胡为日驰逐。
答言霜降逾,播谷兼种菽。天时不可留,人工应求速。
逸居虽足思,妻子安所畜。吾侪终岁劳,有秋便云福。
我闻语未终,私心如转轴。力穑如此勤,犹恐缺饘粥。
念彼城市民,坐饱太仓粟。彼虽前生缘,酖毒已暗伏。
试看转瞬间,饥饿满沟渎。
桑怿,开封雍丘人。其兄慥,本举进士有名,怿亦举进士,再不中,去游汝、颍间,得龙城废田数顷,退而力耕。岁凶,汝旁诸县多盗,怿白令: “愿为耆长,往来里中察奸民。”因召里中少年,戒曰:“盗不可为也!吾在此,不汝容也!”少年皆诺。里老父子死未敛,盗夜脱其衣; 里父老怯,无他子,不敢告县,臝其尸不能葬。怿闻而悲之,然疑少年王生者,夜人其家,探其箧,不使之知觉。明日遇之,问曰:“尔诺我不为盗矣,今又盗里父子尸者,非尔邪?”少年色动;即推仆地,缚之。诘共盗者,王生指某少年,怿呼壮丁守王生,又自驰取某少年者,送县, 皆伏法。
又尝之郏城,遇尉方出捕盗,招怿饮酒,遂与俱行。至贼所藏,尉怯,阳为不知以过,怿曰:“贼在此,何之乎?”下马独格杀数人,因尽缚之。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,独提一剑以往,杀数人,缚其余。汝旁县为之无盗。京西转运使奏其事,授郏城尉。
天圣中,河南诸县多盗,转运奏移渑池尉。崤,古险地,多深山,而青灰山尤阻险,为盗所恃。恶盗王伯者,藏此山,时出为近县害。当此时,王伯名闻朝廷,为巡检者,皆授名以捕之。既怿至,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,将谋招出之。怿信之,不疑其伪也。因谍知伯所在,挺身人贼中招之,与伯同卧起十余日,乃出。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,怿几不自免。怿曰:“巡检授名,惧无功尔。”即以伯与巡检,使自为功,不复自言。巡检俘献京师,朝廷知其实,罪黜巡检。
怿为尉岁余,改授右班殿直、永安县巡检。明道、景祐之交,天下旱蝗,盗贼稍稍起,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,不能捕,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,授二十三人名,使往捕。怿谋曰:“盗畏吾名,必已溃,溃则难得矣,宜先示之以怯。 ”至则闭栅,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。居数日,军吏不知所为,数请出自效,辄不许。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, 迹盗所尝行处,入民家,民皆走,独有一媪留,为作饮食,馈之如盗。乃归,复避栅三日,又往,则携其具就媪馔,而以其余遗媪,媪待以为真盗矣。乃稍就媪,与语及群盗辈。媪曰:“彼闻桑怿来,始畏之,皆遁矣;又闻怿闭营不出,知其不足畏,今皆还也。某在某处,某在某所矣。”怿尽钩得之。复三日,又往,厚遗之,遂以实告曰:“我,桑怿也,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!后三日,我复来矣。”后又三日往,媪察其实审矣。明旦,部分军士,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,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。其尤强者在某所,则自驰马以往,士卒不及从,惟四骑追之,遂与贼遇,手杀三人。凡二十三人者,一日皆获。二十八日,复命京师。
枢密吏谓曰:“与我银,为君致阁职。”怿曰:“用赂得官,非我欲,况贫无银;有,固不可也。”吏怒,匿其阀,以免短使送三班。三班用例,与兵马监押。未行,会交趾獠叛,杀海上巡检,昭、化诸州皆警,往者数辈不能定。因命怿往,尽手杀之。还,乃授阁门祗候。怿曰:“是行也,非独吾功,位有居吾上者,吾乃其佐也,今彼留而我还,我赏厚而彼轻,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?受之徒惭吾心。”将让其赏归己上者,以奏稿示予。予谓曰:“让之,必不听,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。”怿叹曰:“亦思之,然士顾其心何如尔,当自信其心以行,讥何累也?若欲避名,则善皆不可为也已。”余惭其言。卒让之,不听。怿虽举进士,而不甚知书,然其所为,皆合道理,多此类。
始居雍丘,遭大水,有粟二廪,将以舟载之,见民走避溺者,遂弃其粟,以舟载之。见民荒岁,聚其里人饲之,粟尽乃止。怿善剑及铁简,力过数人,而有谋略。遇人常畏,若不自足。其为人不甚长大,亦自修为威仪,言语如不出其口,卒然遇人,不知其健且勇也。
庐陵欧阳修曰:勇力人所有,而能知用其勇者,少矣。若怿可谓义勇之士,其学问不深而能者,盖天性也。余固喜传人事,尤爱司马迁善传,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,士喜读之,欲学其作,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!乃疑迁特雄文,善壮其说,而古人未必然也?及得桑怿事,乃知古之人有然焉,迁书不诬也,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。怿所为壮矣,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,使人读而喜否?姑次第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