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岸欹斜,帆影外、东风偏恶。人未起、旅愁先到,晓寒时作。
满眼河山擘旧恨,茫茫何处藏舟壑。记玉箫、金管振中流,今非昨。
春尚在,衣怜薄。鸿云尽,书难托。叹征途憔悴,病腰如削。
咫尺玉京人未见,又还负却朝来约。料残更、无语把青编,愁孤酌。
庸蜀经营付落晖,宫车消息转依微。空留赤血从三后,无复遗言诏六飞。
马角乌头期已误,龙姿虎步谶俱违。逆臣送喜猖狂甚,趣兴燃脂照腹肥。
今岁韶光好,年中两见春。馀寒九日在,芳意一朝新。
读书颇了天下事,证诸阅历多龃龉。岂无斩斩治丝手,每以委俟成积痡。
欲抒所见广宣谕,不以妄笑将谓迂。眼中得我魏夫子,博采宏议成巨书。
挈提纲纬究沿变,持绳表墨安能逾?惜哉俗吏不解读,庋之高阁同蒯苴。
忆昔红夷寇东浙,吾乡六县多亡逋。万营压江守鸡隘,大树尽与兵者芜。
城头旂帜动落日,君来立马千踌躇。早知狼籍不可整,纷纷肉辈难为徒。
掷其腰剑向沟渎,飘缨振策还长途。拟留三日作痛饮,片鸿已渺风难呼。
朅来走我长安都,旧交零落新欢无。临川为我致名姓,狂喜不觉容节粗。
云关奇岫未当眦,空际已若天岚敷。苏州郎官雅好客,招我共饭南来菰。
半生浮翮异萍水,回风忽合如邻凫。眉棱肃有古侠气,閒心婉匿西家姝。
笑谭历落酒为使,荧荧照斝双青矑。高怀槃薄太霄鹤,滥响挥叱王门竽。
江东伯符今未死,令我平视心神枯。闻君手拄一尺版,将作薄宦游三吴。
吴中俗靡流下趋,废弛相继成谲觚。困龙于泽纵卑下,亦有千命环一躯。
但堪矫例出良法,未妨小试充其储。环天云网纵稠密,有芒谁掩明月孤?
吾人衿抱各有得,讵屑皓首终蓬枢?若论聚散亦常事,道路所托明且殊。
侧身两大称知识,勖此心气相翊扶。当令千祀泽金石,以言传后还区区。
酒酣论狂君弗吁,击地已碎红珊瑚。出门眙?天如盂,城头轧轧啼晚乌。
城门出入朱轮车,车中之人嗟可虞。何如去觅浮邱庐,更搜宿瓮倾醍醐。
高烧银烛似椽大,剪袍拂拭青属镂。锋不可厉当荷锄,君之长叹胡为乎?
花鸭呼群自拍浮,何人蓑笠在孤舟。半生已负江湖约,不为经行肯暂留。
吏部家声旧,承欢建筑新。莱衣迎竹径,白发步花茵。
馀兴培松菊,联吟洽主宾。林泉初服遂,愿作葛天民。
雾縠初成,湘云乍剪。早惊破秋窗,砧杵声怨。锦字机丝慵去理,罗绮不胜弱腕。
制轻衫、珍重饷天涯,擘藕丝为线。还倩断雁零鸿,芦花溪畔。
怕日炙霜侵,风骤雨溅。无语低鬟垂伫处,脉脉似闻长叹。
结茱萸、佩秋兰,浥愁人泪点。
人生自古谁无死,盖世功名只如此。丈夫事业在致君,要把香名照青史。
欺君卖国将谋身,谗言搆祸诛功臣。身虽富贵国仅免,舍生取义为何人。
荒坟萧萧秋草歇,翁仲含羞向谁说。君不见西湖之上岳王祠,常有游人拜忠节。
邓弼,字伯翊,秦人也。身长七尺,双目有紫棱,开合闪闪如电。能以力雄人,邻牛方斗不可擘,拳其脊,折仆地;市门石鼓,十人舁,弗能举,两手持之行。然好使酒,怒视人,人见辄避,曰:“狂生不可近,近则必得奇辱。”
一日,独饮娼楼,萧、冯两书生过其下,急牵入共饮。两生素贱其人,力拒之。弼怒曰:“君终不我从,必杀君!亡命走山泽耳,不能忍君苦也!”两生不得已,从之。弼自据中筵,指左右,揖两生坐,呼酒歌啸以为乐。酒酣,解衣箕踞,拔刀置案上,铿然鸣。两生雅闻其酒狂,欲起走,弼止之曰:“勿走也!弼亦粗知书,君何至相视如涕唾?今日非速君饮,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。四库书从君问,即不能答,当血是刃。”两生曰:“有是哉?”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,弼历举传疏,不遗一言。复询历代史,上下三千年,纚纚如贯珠。弼笑曰:“君等伏乎未也?”两生相顾惨沮,不敢再有问。弼索酒,被发跳叫曰:“吾今日压倒老生矣!古者学在养气,今人一服儒衣,反奄奄欲绝,徒欲驰骋文墨,儿抚一世豪杰。此何可哉!此何可哉!君等休矣!”两生素负多才艺,闻弼言,大愧,下楼,足不得成步。归询其所与游,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。
泰定末,德王执法西御史台,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。阍卒不为通,弼曰:“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?”连击踣数人,声闻于王。王令隶人捽入,欲鞭之。弼盛气曰:“公奈何不礼壮士?今天下虽号无事,东海岛夷尚未臣顺,间者驾海舰,互市于鄞,即不满所欲,出火刀斫柱,杀伤我中国民。诸将军控弦引矢,追至大洋,且战且却,其亏国体为已甚。西南诸蛮,虽曰称臣奉贡,乘黄屋、左纛,称制与中国等,尤志士所同愤。诚得如弼者一二辈,驱十万横磨剑伐之,则东西为日所出入,莫非王土矣。公奈何不礼壮士?”庭中人闻之,皆缩颈吐舌,舌久不能收。王曰:“尔自号壮士,解持矛鼓噪,前登坚城乎?”曰:“能。”“百万军中,可刺大将乎?”曰:“能。”“突围溃阵,得保首领乎?”曰:“能。”王顾左右曰:“姑试之。”问所须,曰:“铁铠良马各一,雌雄剑二。”王即命给与,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,然后遣弼往。王自临观,空一府随之。暨弼至,众槊并进。弼虎吼而奔,人马辟易五十步,面目无色。已而烟尘涨天,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,连斫马首堕地,血涔涔滴。王抚髀欢曰:“诚壮士!诚壮士!”命勺酒劳弼,弼立饮不拜。由是狂名振一时,至比之王铁枪云。
王上章荐诸天子,会丞相与王有隙,格其事不下。弼环视四体,叹曰:“天生一具铜筋铁肋,不使立勋万里外,乃槁死三尺蒿下,命也,亦时也。尚何言!”遂入王屋山为道士,后十年终。
史官曰:弼死未二十年,天下大乱。中原数千里,人影殆绝。玄鸟来降,失家,竞栖林木间。使弼在,必当有以自见。惜哉!弼鬼不灵则已,若有灵,吾知其怒发上冲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