搔发满爪垢,扑衣满襟尘。百年信几时,吾生苦纷纭。
黄河源从天上流,忽然河底为沙丘。张良身不满三尺,从使沛公君列侯。
淮阴小儿亦何者,俛首无辞出胯下。晨炊蓐食为得计,一饭千金岂无价。
相君之背贵莫言,前趋鼎镬何等閒。使为故主已枭首,奏事犹如冕旒前。
轵深井里有屠者,荆歌壮士不复还。伯乐相马只相骨,咄咄常情迷贾鞭。
春来万事不欲语,惟愿沽酒不著钱。大铛长杓酌还引,日日如此过百年。
相家新有检正官,谓我落魄早见怜。东轩小桃间梅蕊,清香秀色能相先。
不将贵势略雅旧,脱巾取酒容流连。琉璃盆深花透过,爱花移向花边坐。
时时飘蕊落盆中,冉冉天仙空里坠。醉后草书疑有神,墙间怒角拿飞云。
扫秃千毫兴未尽,惆怅粉壁何时新。盆空不记上马去,晓来但见衣巾污。
古人名节堆故纸,多少沉埋不知数。明朝花落在须臾,莫遣高门无入路。
一年一度花前,旧年笑语莺犹记。今年倍好,才开便遇,养花天气。
料理银罂,排当檀板,绿窗如水。唤游丝舞絮,遮围绣幕,休轻放,閒愁至。
多少倚阑心事。怅神州、斜阳战垒。沈香亭畔,慈恩寺后,蘼芜满地。
只有江南,一枝如故,红酥粉腻。任英雄老了,花还赚我,且逢花醉。
古龙啾啾啼剑井,井底秋泉七星冷。漪兰堂上瑟不鸣,悽调空怀金石声。
剑亦不复得,瑟亦不复闻,悠悠何处寻封君。何处寻封君,林壑幽蒐风雨黑。
锡山崔嵬暮峰影,吴江惨澹秋波色。江之南,山之北,松梧几树封君宅,来往徘徊叹行客。
楚蒙山下树围村,共识先朝柱史门。衣上主恩馀獬廌,水边家计有鸡豚。
初怜忤贵兼辞富,晚喜生儿且见孙。惆怅同袍不同国,寿筵何日对芳樽。
露湿烟生芳草萋,翠华遥拂蜀山低。可怜山下花如锦,空有春魂逐燕西。
余生足下。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历中宦者,为足下道滇黔间事。余闻之,载笔往问焉。余至而犁支已去,因教足下为我书其语来,去年冬乃得读之,稍稍识其大略。而吾乡方学士有《滇黔纪闻》一编,余六七年前尝见之。及是而余购得是书,取犁支所言考之,以证其同异。盖两人之言各有详有略,而亦不无大相悬殊者,传闻之间,必有讹焉。然而学士考据颇为确核,而犁支又得于耳目之所睹记,二者将何取信哉?
昔者宋之亡也,区区海岛一隅,仅如弹丸黑子,不逾时而又已灭亡,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。今以弘光之帝南京,隆武之帝闽越,永历之帝西粤、帝滇黔,地方数千里,首尾十七八年,揆以《春秋》之义,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,帝昺之在崖州?而其事渐以灭没。近日方宽文字之禁,而天下所以避忌讳者万端,其或菰芦泽之间,有廑廑志其梗概,所谓存什一于千百,而其书未出,又无好事者为之掇拾流传,不久而已荡为清风,化为冷灰。至于老将退卒、故家旧臣、遗民父老,相继澌尽,而文献无征,凋残零落,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、乱贼误国、流离播迁之情状,无以示于后世,岂不可叹也哉!
终明之末三百年无史,金匮石室之藏,恐终沦散放失,而世所流布诸书,缺略不祥,毁誉失实。嗟乎!世无子长、孟坚,不可聊且命笔。鄙人无状,窃有志焉,而书籍无从广购,又困于饥寒,衣食日不暇给,惧此事终已废弃。是则有明全盛之书且不得见其成,而又何况于夜郎、筇笮、昆明、洱海奔走流亡区区之轶事乎?前日翰林院购遗书于各州郡,书稍稍集,但自神宗晚节事涉边疆者,民间汰去不以上;而史官所指名以购者,其外颇更有潜德幽光,稗官碑志纪载出于史馆之所不及知者,皆不得以上,则亦无以成一代之全史。甚矣其难也!
余员昔之志于明史,有深痛焉、辄好问当世事。而身所与士大夫接甚少,士大夫亦无有以此为念者,又足迹未尝至四方,以故见闻颇寡,然而此志未尝不时时存也。足下知犁支所在,能召之来与余面论其事,则不胜幸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