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把芳尊,殷勤劝、斜阳休坠。吾老矣,难从仙客,采丹丘李。
且趁风光一百五,园林尚有残红缀。更忉忉、百舌对般春,声能美。
鸾钗绊,游丝细。鸳袖惹,香尘腻。想吴姬越女,踏青才尔。
争似江南樗枥社,俚歌声拂行云里。又枝头、梅子正酸时,莺知未。
一莲峰簇万花红,百里春阴涤晓风。
九十莲华一齐笑,天台人立宝光中。
宿卫登环尹,荣恩四十春。威名传瀚海,功烈上麒麟。
却敌凝山岳,临机妙鬼神。中兴奉朝请,劳旧总无人。
征南开府最能文,春雁归时一札闻。纵使郢中歌是雪,风流谁更似王君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
野客弄云水,翩翩信飞车。奇峰匹雁荡,出没随猿狙。
苍苍叠云屏,下有白石庐。石庐故未足,洞腹开巢居。
青藜小跻攀,路尽仍盘纡。呀然忽宽敞,云雾为支吾。
天成与鬼凿,罔识造物初。笑问主者谁,我欲揽其须。
耸身忽灭没,扳倒泊雁湖。天风复摩荡,簸洒生明珠。
为帘复为帷,与客相嬉娱。倏然一挥霍,五色弥空虚。
坐来怪事发,迸落随喧呼。大笑下山去,勿为山鬼愚。
吾友搆高楼,上与南山友。推窗延诸峰,凭几揖群阜。
楼中列万卷,亦贮泉百缶。彝鼎皆商周,图书悉科斗。
客来赏奇文,疑义相与剖。递品阳羡荼,呼取惠山酒。
或时自晏坐,澹然一何有。青山时出云,白云时入牖。
焂忽曳作衣,亦或变为狗。起灭千万端,巧历能算否。
人生一如此,幻化安能久。借问天壤閒,何者是不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