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生何许?萌芽自山石。厥初仅毫末,须臾大充斥。
蔓延塞虚空,日月为昏匿。或时为霖雨,庶类蒙润泽。
或随飘风散,起灭竟无迹。相缘千万变,发色黑青赤。
畸人饬栋宇,远俗喜幽阒。开轩纳高旷,抚玩自怡怿。
人情慕富贵,驱逐不暂息。转盼失故常,在己何所得。
上下数千载,往事犹历历。于焉服圣训,无用苦沈溺。
昔年陶隐居,常作帝王客。挂冠神武门,作诗写胸臆。
超然处物外,可谓且贞白。何以企若人,鞠躬修道德。
身原博士非关{具},天遣穷人最是诗。消受时名但馀技,空山谁识老经师?
僧者道机元自熟,楞严尘掩不须开。拥炉谛听谈无上,天雨花随麈尾来。
佳客羸骖此暂停,喜从鸥鹭戏沙汀。飞腾壮志凭诗卷,辛苦衰年倩酒瓶。
百顷烟光新涨碧,一冈松叶远山青。相思季重情多少,隔舫笙歌倚醉听。
兵骄乱纪律,荡然无上下。虽乏哙等才,耻与哙等伍。
江南久丧乱,州郡俱榛莽。况复此辈反,黎庶不胜苦。
括囊索金银,杀人掠子女。元恶幸诛擒,所失宁复取。
治乱如理丝,不理将失绪。治田当去蠹,不去终害黍。
军容欲不惊,必先肃其旅。梁栋欲不倾,必先正其础。
措置果合宜,何忧不得所。
吴山望断楚山苍,江北江南一苇航。野屋半开人惨澹,征车相次马玄黄。
羽竿风急回鸣鹢,鱼笱灯微隔树桑。指顾扬州莫惆怅,燕姬楼上劝飞觞。
余生足下。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历中宦者,为足下道滇黔间事。余闻之,载笔往问焉。余至而犁支已去,因教足下为我书其语来,去年冬乃得读之,稍稍识其大略。而吾乡方学士有《滇黔纪闻》一编,余六七年前尝见之。及是而余购得是书,取犁支所言考之,以证其同异。盖两人之言各有详有略,而亦不无大相悬殊者,传闻之间,必有讹焉。然而学士考据颇为确核,而犁支又得于耳目之所睹记,二者将何取信哉?
昔者宋之亡也,区区海岛一隅,仅如弹丸黑子,不逾时而又已灭亡,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。今以弘光之帝南京,隆武之帝闽越,永历之帝西粤、帝滇黔,地方数千里,首尾十七八年,揆以《春秋》之义,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,帝昺之在崖州?而其事渐以灭没。近日方宽文字之禁,而天下所以避忌讳者万端,其或菰芦泽之间,有廑廑志其梗概,所谓存什一于千百,而其书未出,又无好事者为之掇拾流传,不久而已荡为清风,化为冷灰。至于老将退卒、故家旧臣、遗民父老,相继澌尽,而文献无征,凋残零落,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、乱贼误国、流离播迁之情状,无以示于后世,岂不可叹也哉!
终明之末三百年无史,金匮石室之藏,恐终沦散放失,而世所流布诸书,缺略不祥,毁誉失实。嗟乎!世无子长、孟坚,不可聊且命笔。鄙人无状,窃有志焉,而书籍无从广购,又困于饥寒,衣食日不暇给,惧此事终已废弃。是则有明全盛之书且不得见其成,而又何况于夜郎、筇笮、昆明、洱海奔走流亡区区之轶事乎?前日翰林院购遗书于各州郡,书稍稍集,但自神宗晚节事涉边疆者,民间汰去不以上;而史官所指名以购者,其外颇更有潜德幽光,稗官碑志纪载出于史馆之所不及知者,皆不得以上,则亦无以成一代之全史。甚矣其难也!
余员昔之志于明史,有深痛焉、辄好问当世事。而身所与士大夫接甚少,士大夫亦无有以此为念者,又足迹未尝至四方,以故见闻颇寡,然而此志未尝不时时存也。足下知犁支所在,能召之来与余面论其事,则不胜幸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