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北山下,脱冠解尘襟。古屋三五间,秋风白云深。
功名不挂口,岂受岁月侵。青山长在眼,白发任满簪。
有酒可以斟,有诗可以吟。野禽可当曲,涧水可当琴。
醉行无雅态,狂歌有馀音。逍遥黄叶径,萧散清风林。
凉飙吹我鬓,凉月洗我心。风静月不留,我心无古今。
离离碧涧松,郁郁幽岩草。深玄依化迹,精气微相保。
轻霜动晓华,独爱秋光好。嗟兹浮坠叶,几向狂飙扫。
徒分枝干馀,不见根株老。造物者何心,春荣而冬稿。
春亦不任恩,冬亦不任懊。岁寒然后知,当时何足道。
通家早已见高情,且复招陪杖屦行。书法临池王右史,风流骑马谢宣城。
可容佳景无佳句,未识此人空此情。听我酒酣咏东武,为君倒尽玉壶清。
陇首烟云接海坛,日边金马玉为鞍。屹然琼岛开奇甸,常作擎天八柱看。
山穷水尽日西暮,老景无多罪无数。文逋笔债积如林,多半引年兼誉墓。
乖张名实笔清虚,破犯初篇成妄语。自甘拔舌入泥犁,不免刀山还剑树。
此身九死一可生,赖有羞惭及疑惧。同是世閒无智人,四大假合成幻身。
遭逢贤劫佛住世,使我得作伽蓝民。不耕不织不冻馁,无礼无义无尊亲。
白毫一分人天供,饕饕虚消不自重。何况重添粪上花,制锦徵诗耀徒众。
一时举国走若狂,狸奴白牯胡厮閧。头会箕敛通贤愚,香花得钱铙钹送。
舍曰欲之为之辞,高坐道场说春梦。世间寿者悉如斯,自称等觉原等痴。
小人之痴痴到骨,大人痴在毛与皮。学道年过七十一,腼颜空腹为人师。
身口意业忏不净,虚生浪死徒增悲。不须说著母难日,人命无常知未知。
匡山有老人,自称岩下公。绿发渥朱颜,皎若云间鸿。
往来骑白鹿,姿美精肉充。招我将从之,心阻难遽通。
流情复高翔,翩翩驾天风。夙昔思此人,寤言期与同。
感此重枉顾,德音常在衷。
远佐南铨更秩宗,两朝清宦圣恩同。归来已遂閒居乐,老去犹存直谏风。
诏赠新衔传美谥,史编旧疏表遗忠。晚生方切通家谊,无限深情感慨中。
龆龀携书册,成名天上回。如公希世者,自古几人哉。
山薮讵宜去,功名看鼎来。人间无伯乐,相马失龙媒。
见客端愁结袜,开门最怯梳头。赢得北窗偃卧,湘帘翠簟如秋。
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。前在京师相别时,约使人如河上,既受命,便遣白头奴出城,而还言不见舟矣。其夕,及得师鲁手简,乃知留船以待,怪不如约,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。
临行,台吏催苛百端,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,使人惶迫不知所为。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,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。始谋陆赴夷陵,以大暑,又无马,乃作此行。沿汴绝淮,泛大江,凡五千里,用一百一十程,才至荆南。在路无附书处,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?
及来此问荆人,云去郢止两程,方喜得作书以奉问。又见家兄,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,计今在郢久矣。师鲁欢戚不问可知,所渴欲问者,别后安否?及家人处之如何,莫苦相尤否?六郎旧疾平否?
修行虽久,然江湖皆昔所游,往往有亲旧留连,又不遇恶风水,老母用术者言,果以此行为幸。又闻夷陵有米、面、鱼,如京洛,又有梨、栗、橘、柚、大笋、茶荈,皆可饮食,益相喜贺。昨日因参转运,作庭趋,始觉身是县令矣,其余皆如昔时。
师鲁简中言,疑修有自疑之意者,非他,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,今而思之,自决不复疑也。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,此似未知修心。当与高书时,盖已知其非君子,发于极愤而切责之,非以朋友待之也,其所为何足惊骇?路中来,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,此皆不知修心也。师鲁又云非忘亲,此又非也。得罪虽死,不为忘亲,此事须相见,可尽其说也。
五六十年来,天生此辈,沉默畏慎,布在世间,相师成风。忽见吾辈作此事,下至灶间老婢,亦相惊怪,交口议之。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,但问所言当否而已。又有深相赏叹者,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。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!往时砧斧鼎镬,皆是烹斩人之物,然士有死不失义,则趋而就之,与几席枕藉之无异。有义君子在傍,见有就死,知其当然,亦不甚叹赏也。史册所以书之者,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,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,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。幸今世用刑至仁慈,无此物,使有而一人就之,不知作何等怪骇也。然吾辈亦自当绝口,不可及前事也。居闲僻处,日知进道而已,此事不须言,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,要知修处之如何,故略道也。
安道与予在楚州,谈祸福事甚详,安道亦以为然。俟到夷陵写去,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。又常与安道言,每见前世有名人,当论事时,感激不避诛死,真若知义者,及到贬所,则戚戚怨嗟,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,其心欢戚无异庸人,虽韩文公不免此累,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。师鲁察修此语,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。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,然或傲逸狂醉,自言我为大不为小。故师鲁相别,自言益慎职,无饮酒,此事修今亦遵此语。咽喉自出京愈矣,至今不曾饮酒,到县后勤官,以惩洛中时懒慢矣。
夷陵有一路,只数日可至郢,白头奴足以往来。秋寒矣,千万保重。不宣。修顿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