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三月不出门,懒性有如嵇叔夜。圣明遇物先采擢,枯槁于时亦沾洒。
病驹只合中野弃,寒雀宁思上林下。印常不启信官间,书亦慵耽从容假。
淮南六月如早秋,未脱吴绫颇相讶。白雨三更沧海立,黄河一道青天泻。
池翻红艳落莲衣,石长绿文成藻藉。姑恶时鸣父老忧,鬼车夜过儿童怕。
空怀南苍人相远,岂有东家马堪借。百钱沽酒愧瓶空,斗米如珠抱衾卖。
已惭不作子虚赋,尚托端居广文舍。隐几南窗亦自高,驱车九陌知谁暇。
识字终非杨子博,题诗误许曹刘亚。但觅丹砂苦未成,久知白发那能化。
两峰绝境可诛茅,何处良田足甘蔗。赤城仙子玉符孙,双璧今倾凤台价。
楚筵设醴未应忘,齐门鼓瑟空遭骂。时看新学气如虹,病送残年肉销胯。
投劾终当去石门,日斜田父茅檐话。
七月三日,将仕郎、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,谨奉书尚书阁下。
士之能享大名、显当世者,莫不有先达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。士之能垂休光、照后世者,亦莫不有后进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,为之后焉。莫为之前,虽美而不彰;莫为之后,虽盛而不传。是二人者,未始不相须也。
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。岂上之人无可援、下之人无可推欤?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?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,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。故高材多戚戚之穷,盛位无赫赫之光。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。未尝干之,不可谓上无其人;未尝求之,不可谓下无其人。愈之诵此言久矣,未尝敢以闻于人。
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,特立而独行,道方而事实,卷舒不随乎时,文武唯其所用,岂愈所谓其人哉?抑未闻后进之士,有遇知于左右、获礼于门下者,岂求之而未得邪?将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,虽遇其人,未暇礼邪?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?愈虽不才,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,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?古人有言:“请自隗始。”愈今者惟朝夕刍米、仆赁之资是急,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。如曰:“吾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。虽遇其人,未暇礼焉。”则非愈之所敢知也。世之龊龊者,既不足以语之;磊落奇伟之人,又不能听焉。则信乎命之穷也!
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,如赐览观,亦足知其志之所存。愈恐惧再拜。
杨柳阴阴宪府深,读书因见圣贤心。钟期去后今千载,谁复人间是赏音。
千里相思无见期,喜闻乐府短长诗。灵均此秘未曾睹,郢客探高空自欺。
不怪少年为狡狯,定应师法授微辞。吴娃齐女声如玉,遥想明眸嚬黛时。
今君忧乐皆农务,信有雨来晴便晴。宁似倦游伤偪仄,不堪终日屡昏明。
归舟净绿不可唾,旧舍小滩浑欲平。元是江湖竿钓伴,可须钓叟自为名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