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巾不束毛,纱祫常见肘。无日不酲花,有时坐枯柳。
天地一排场,谁分旦与丑。神仙既荒唐,富贵复难偶。
杭人有谚言,言卑趣则有。雷峰变作糟,西湖化为酒。
藕花作美人,一歌了一口。三万六千回,一回三百斗。
瞑色戎戎乱,春阴惨惨生。孤村流水夜,一酌故人情。
雪积天愈白,江寒月较明。纶竿吾欲把,颇怪楚渔惊。
灵峰发远想,不傍耆阇住。万里九霄飞,回翔得佳处。
群山争附从,江海亦奔注。西子翔娱人,当前弄烟雨。
鬼神矢典守,求索滋危惧。夜遣斧凿来,相牵就归路。
徘徊恋风月,荏苒迷云树。穿胁默无言,垂头坐犹踞。
我方息机心,辄欲通灵语。天时易迁流,世事足乖迕。
游行本取适,胶固反失据。借曰怀此都,何嫌暂飞去。
偶遵令甲得劭农,词鄙唯期与俗通。乍可催科成政拙,且须忧国愿年丰。
闻道姑苏郡,东南近海潮。圩田多夏潦,场圃减秋苗。
平易遵前训,烦苛革旧条。更应持洁慎,玉帛此乡饶。
研精虑贵深,进学力务猛。涌地百斛泉,穷源必巨绠。
造之为人功,得之为天幸。首基伊维何,纷华悉除屏。
日月双轮奔,倏忽已灭景。抚躬益精进,灵台光囧囧。
情田长良苗,心地锄荒梗。培养期中实,省察防外骋。
贯通于一旦,奚事更端请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