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忽如寄,转瞬即幻相。世变相乘除,因之成习向。
皓月涌银涛,天风为鼓浪。落日挂遥峰,紫绿忽万状。
变灭无定踪,于何窥巧匠。拘儒困圭角,狂士苦奔放。
大道无多求,云胡堕尘障。希夷自太虚,清风为摇飏。
翘首大罗天,畴参无上上。
裴封叔之第,在光德里。有梓人款其门,愿佣隙宇而处焉。所职,寻引、规矩、绳墨,家不居砻斫之器。问其能,曰:“吾善度材,视栋宇之制,高深圆方短长之宜,吾指使而群工役焉。舍我,众莫能就一宇。故食于官府,吾受禄三倍;作于私家,吾收其直太半焉。”他日,入其室,其床阙足而不能理,曰:“将求他工。”余甚笑之,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。
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,余往过焉。委群材,会群工,或执斧斤,或执刀锯,皆环立。向之梓人左持引,右执杖,而中处焉。量栋宇之任,视木之能举,挥其杖,曰“斧!”彼执斧者奔而右;顾而指曰:“锯!”彼执锯者趋而左。俄而,斤者斫,刀者削,皆视其色,俟其言,莫敢自断者。其不胜任者,怒而退之,亦莫敢愠焉。画宫于堵,盈尺而曲尽其制,计其毫厘而构大厦,无进退焉。既成,书于上栋曰:“某年、某月、某日、某建”。则其姓字也。凡执用之工不在列。余圜视大骇,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。
继而叹曰:彼将舍其手艺,专其心智,而能知体要者欤!吾闻劳心者役人,劳力者役于人。彼其劳心者欤!能者用而智者谋,彼其智者欤!是足为佐天子,相天下法矣。物莫近乎此也。彼为天下者,本于人。其执役者为徒隶,为乡师、里胥;其上为下士;又其上为中士,为上士;又其上为大夫,为卿,为公。离而为六职,判而为百役。外薄四海,有方伯、连率。郡有守,邑有宰,皆有佐政;其下有胥吏,又其下皆有啬夫、版尹,以就役焉,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。
彼佐天子相天下者,举而加焉,指而使焉,条其纲纪而盈缩焉,齐其法制而整顿焉;犹梓人之有规矩、绳墨以定制也。择天下之士,使称其职;居天下之人,使安其业。视都知野,视野知国,视国知天下,其远迩细大,可手据其图而究焉,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。能者进而由之,使无所德;不能者退而休之,亦莫敢愠。不炫能,不矜名,不亲小劳,不侵众官,日与天下之英才,讨论其大经,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。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。
相道既得,万国既理,天下举首而望曰:“吾相之功也!”后之人循迹而慕曰:“彼相之才也!”士或谈殷、周之理者,曰:“伊、傅、周、召。”其百执事之勤劳,而不得纪焉;犹梓人自名其功,而执用者不列也。大哉相乎!通是道者,所谓相而已矣。其不知体要者反此;以恪勤为公,以簿书为尊,炫能矜名,亲小劳,侵众官,窃取六职、百役之事,听听于府庭,而遗其大者远者焉,所谓不通是道者也。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,规矩之方圆,寻引之短长,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,又不能备其工,以至败绩,用而无所成也,不亦谬欤!
或曰:“彼主为室者,傥或发其私智,牵制梓人之虑,夺其世守,而道谋是用。虽不能成功,岂其罪耶?亦在任之而已!”
余曰:“不然!夫绳墨诚陈,规矩诚设,高者不可抑而下也,狭者不可张而广也。由我则固,不由我则圮。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,则卷其术,默其智,悠尔而去。不屈吾道,是诚良梓人耳!其或嗜其货利,忍而不能舍也,丧其制量,屈而不能守也,栋桡屋坏,则曰:‘非我罪也!’可乎哉?可乎哉?”
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,故书而藏之。梓人,盖古之审曲面势者,今谓之“都料匠”云。余所遇者,杨氏,潜其名。
天厌孤隋失群丑,鹿走中原死谁手。爬搔痒疥不足平,虬髯少年十八九。
经营四海多腹发,英公扶持真臂肘。从来断国要老成,公独含糊无可否。
留得宫中老孽妻,几覆昭陵一杯酒。蚤岁功名塞天破,九庙丘墟只回首。
狐埋未几狐掘之,天上浮云倏苍狗。更凭顽石作灵祠,颇似当年柳州柳。
不如梁公摩虎须,为言百岁不祔姑。提师十万复谁可,兴邦一言还要渠。
人间万事本难料,老将未须轻腐儒。
自君之出矣,欢娱共谁伍。思君如梅子,青青含酸苦。
科目狭为途,英雄多短气。宾贤诏一颁,应举纷如猬。
低心逐时趋,练语避忌讳。得者举侥踰,失者徒歔欷。
巨鳞不上钩,修翼不入罻。乡选亦孔艰,计台征以汇。
我尝校兰省,厥岁在乙未。时收甲乙科,多是戊己尉。
国步矧多艰,志士发长喟。襄蜀涨氛妖,江淮方鼎沸。
毛锥无能为,长剑使人畏。朝能立寸功,暮可攫富贵。
二子趋玉京,道远不吝费。进身假梯媒,流品孰泾渭。
世科藉此登,亲望始宽慰。老我谬忧时,周嫠遑恤纬。
诸公忌生语,悉力攻谤诽。藿食可充饥,荷裳尚堪衣。
功名付君等,山林吾有味。
金锁难羁五色麟,行藏如减国精神。可怜张禹孔光辈,气息奄奄泉下人。
乡心一片。倩好手书得,墨光深浅。白发倚闾,萱影松风,双扉展。
年时午脍冰鱼馔。尽对客、茅斋蔬饭。而今遥忆,无端绽了,越衫慈线。
春半。江南迢递,甚燕草再绿、王孙归晚。旧树小园,反哺鸦雏,闲栖遍。
故人尽撤君羹返。想卖畚、吹箫都倦。争如拜母芦峰,麻姑酒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