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莺花娇,东风系缆垂虹桥。美人意气埋尘雾,门前枯柳风萧萧。
有客扁舟泪成血,三千珠履音尘绝。晓气平连震泽云,春风吹落吴江月。
平陵一曲声杳然,灵旗惨淡归荒烟。茫茫沧海填精卫,寂寂空山哭杜鹃。
梦中细语曾闻得,苍黄不辨公颜色。江上非无吊屈人,座中犹是悲田客。
感激当年授命时,哭公清夜畏人知。空闻蔡琰犹堪赎,便作侯芭不敢辞。
相将洒泪衔黄土,筑公虚冢青松路。年年同祭伍胥祠,人人不上要离墓。
天水空濛,芦花内、茆庵一个。长夏里、溪干乘兴,短篷掀簸。
十里烟波鸥世界,半盂茗乘僧功课。更寺门、竹翠剧怜人,如何唾。
洗钵罢,苔阴坐。捶琴歇,花关卧。爱栗留声脆,枇杷叶大。
便住随师听浴鼓,再来何日开烟柁。约搓橙、剖橘好时光,还重过。
似雨纷然落处晴,飘红泊紫莫聊生。美人天远无家别,逐客春深尽族行。
去是何因趁忙蝶,问难为说假啼莺。闷思遣拨容酣枕,短梦茫茫又不明。
乍脱一滩险,又逢一峰奇。一峰撑青空,斗绝不可梯。
谁于两厓间,飞桥架虹蜺。想见修竹林,微径通招提。
钟鱼戛云表,声落山下溪。溪流与相应,杳然去何之。
借问鸬鹚砦,何处营苗茨。暂游尚无暇,惭愧津梁疲。
手辟新居胜旧居,题桥壮志继相如。而今一管凌云笔,付与儿孙赋子虚。
龙泉多大山,其西南一百馀里,诸山尤深,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,状类箕筐,人因号之为匡山。山多髯松,弥望入青云,新翠照人如濯。松上薜萝,纷纷披披,横敷数十寻,嫩绿可咽。松根茯苓,其大如斗,杂以黄精、前胡及牡鞠之苗,采之可茹。
吾友章君三益乐之,新结庵庐其间。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,蛟龙潜于其中,云英英腾上,顷刻覆山谷,其色正白,若大海茫无津涯,大风东来辄飘去,君复为构“烟云万顷亭”。庵之东北又若干步,山益高,峰峦益峭刻,气势欲连霄汉,南望闽中数百里,嘉树帖帖地上如荠,君复为构“唯天在上亭”。庵之东南又若干步,林樾苍润空翠,沉沉扑人,阴飔一动,虽当烈火流金之候,使人翛翛有挟纩意,君复为构“清高亭”;庵之正南又若干步,地明迥爽洁,东西北诸峰,皆竞秀献状,令人爱玩忘倦,兼可琴、可奕,可挈尊罍而饮,无不宜者,君复为构“环中亭”。
君诗书之暇,被鹤氅衣,支九节筇,历游四亭中,退坐庵庐,回睇髯松,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。君注视之久,精神凝合,物我两忘,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。君乐甚,起穿谢公屐,日歌吟万松间,屐声锵然合节,与歌声相答和。髯松似解君意,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。君唶曰:“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。”遂以名其庵庐云。
龙泉之人士,闻而疑之曰:“章君负济世长才,当闽寇压境,尝树旗鼓,砺戈矛,帅众而捣退之,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。今乃以‘看松’名庵,若隐居者之为,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,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?”金华宋濂窃不谓然。夫植物之中,禀贞刚之气者,唯松为独多。尝昧昧思之:一气方伸,根而蕴者, 荄而敛者,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;及夫秋高气清,霜露既降,则皆黄陨而无余矣。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,非松也耶?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,求君之志,盖亦若斯而已。君之处也,与松为伍,则嶷然有以自立;及其为时而出,刚贞自持,不为物议之所移夺,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,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。或者不知,强谓君忘世,而致疑于出处间,可不可乎?
濂家青萝山之阳,山西老松如戟,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。第兵燹之余,峦光水色,颇失故态,栖栖于道路中,未尝不慨然兴怀。君何时归,濂当持石鼎相随,采黄精、茯苓,烹之于洞云间,亦一乐也。不知君能余从否乎?虽然,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