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月扬州不可住,金阊亭下牵船处。风流海内几知名,却傍江潭惜《枯树》。
壮心海计得消磨,千叠蛮笺十斛螺。鸳鸯翡翠长相守,其奈缠绵旧事何!
旧事追趋青琐闼,承恩独给尚书札。玉箱珍重贮填词,梦里西风生白发。
武皇仙去已多年,老伴文明绣佛前。第一莫孤琴酒兴,夜分高宴日高眠。
片帆侧。斜倚轻衫雪色。凝眸倦、清镜窈然,隐约仙娥泛寒碧。
霜林泪丝织,翻作春红靓饰。空濛外、多少远山,犹是青螺黛痕积。
移时共兰鹢。正乍展香襟,旋散瑶席。佩珠许傍宫腰摘。
更瑞锦分系,宝钗亲嘱,衍波笺字莫漫湿。附蘋末吹入。
岑寂。又如昔。向洛渚遗尘,步袜重觅。鸳鸯飞去头俱白。
奈踏浪难稳,鄣风无力。水云天远,只此意,怎忘得。
霹雳车中咒孽龙,炎灵直欲捲靊霳;马鬃一滴浓云黑,失却榴花一树红。
畴昔三洪并,声名四海知。灵光一老在,鸑鷟九成仪。
近有同朝喜,今无远室思。双瞻最良誉,合瑞圣明时。
空闻榴五色,幽隐隔蓬莱。想在慈山里,云深长绿苔。
人丁分上下,有丁苦无田。算缗但计口,不问陌与阡。
当其催科时,比户最可怜。土窑一破甑,弃之远播迁。
人去丁不去,籍在焉得蠲。邻里代之输,展转相株连。
及其岁已久,他乡长曾元。忽闻踪迹存,重趼敛丁钱。
我欲除此困,税额防虚悬。绘图思郑侠,悯此芃独先。
上篇
雨、风、露、雷,皆出乎天。雨露有形,物待以滋。雷无形而有声,惟风亦然。
风不能自为声,附于物而有声,非若雷之怒号,訇磕于虚无之中也。惟其附于物而为声,故其声一随于物,大小清浊,可喜可愕,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。土石屃赑,虽附之不能为声;谷虚而大,其声雄以厉;水荡而柔,其声汹以豗。皆不得其中和,使人骇胆而惊心。故独于草木为宜。而草木之中,叶之大者,其声窒;叶之槁者,其声悲;叶之弱者,其声懦而不扬。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。盖松之为物,干挺而枝樛,叶细而条长,离奇而巃嵸,潇洒而扶疏,鬖髿而玲珑。故风之过之,不壅不激,疏通畅达,有自然之音。故听之可以解烦黩,涤昏秽,旷神怡情,恬淡寂寥,逍遥太空,与造化游。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。
金鸡之峰,有三松焉,不知其几百年矣。微风拂之,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;稍大,则如奏雅乐;其大风至,则如扬波涛,又如振鼓,隐隐有节奏。方舟上人为阁其下,而名之曰松风之阁。予尝过而止之,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。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,夏不苦暑,冬不酷寒,观于松可以适吾目,听于松可以适吾耳,偃蹇而优游,逍遥而相羊,无外物以汩其心,可以喜乐,可以永日;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,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?
予,四方之寓人也,行止无所定,而于是阁不能忘情,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。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。 []
下篇
松风阁在金鸡峰下,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,留再宿,皆值雨,但闻波涛声彻昼夜,未尽阅其妙也。至是,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,因得备悉其变态。
盖阁后之峰,独高于群峰,而松又在峰顶,仰视如幢葆临头上。当日正中时,有风拂其枝,如龙凤翔舞,离褷蜿蜒,轇轕徘徊;影落檐瓦间,金碧相组绣,观之者目为之明。有声如吹埙箎,如过雨,又如水激崖石,或如铁马驰骤,剑槊相磨戛;忽又作草虫呜切切,乍大乍小,若远若近,莫可名状,听之者耳为之聪。
予以问上人。上人曰:“不知也。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。凡耳目之入,皆虚妄耳。”予曰:“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,何也?”上人笑曰:“偶然耳。”
留阁上又三日,乃归。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