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清陈孝童,十岁知孝母。母病日以革,药饵空㕮咀。
夜庭人不知,磨刀去剔股。凡儿血肉躯,躯小痛槚楚。
孰识身在亲,惨毒至刀斧。邻里闻孝童,涕泗下如雨。
道路闻孝童,过车式其户。堂堂士大夫,结发在庠序。
母背忍绝裾,母丧亡捧土。我作孝童诗,岂惟风童孺。
明月如玉盘,飞上青霄东。徘徊斗牛间,照我禅室中。
爽气霭亭户,清光透帘栊。我虽不解饮,敢辞玉樽空。
举酒对明月,起舞聊相从。身世两翛然,如游广寒宫。
夜久风露冷,草根吟候虫。咽咽不能已,岂自鸣其穷。
天涯多雾雨,好景诚难逢。哦诗不成寝,颇类鱼噞喁。
空堂宿雾衣巾湿,展卷看图向庭立。高峰巃嵷树蒙葺,雨气山光满川湿。
中有扁舟一钓翁,手把纶竿头戴笠。欲渡真愁野水昏,将归更恐溪风急。
渠虽不语吾亦解,已觉良工竟先入。练川老子旧名流,三十年来邈谁及。
今时画工强解事,枉秃霜毫翻墨汁。舍人耽诗复爱画,断素遗缣总收拾。
向来卷帙堆比山,后得此图尤什袭。嗟予对此开郁悒,如热者濯渴者汲。
诗成画法两无聊,空对西山高岌岌。
还镇东校尉,家林若个边,桐柏苍苍际淮水。居巢城下范增乡,放桀山前橐皋里。
忆昔军中独数奇,壮心每遇嫖姚知。骑射曾矜羽林子,纵横不数并州儿。
时来忽领偏裨将,肘后铜章百夫长。唾手封侯未有期,刮目逢人已相让。
霜蹄暂蹶气犹豪,雕鹗低飞铩羽毛。孤营错莫三秋梦,一剑空馀百战劳。
升沈去去何须叹,圣主恩深迈刘汉。始知燕颔岂徒然,莫把龙韬等閒玩。
银带雕弓匹马归,木棉花发鹧鸪飞。夫人堂上收残泪,稚子门前捉锦衣。
闽州水镇梅花寨,祖道骊歌动江介。酒尽沙头双玉瓶,幕中主将遥相待。
长江浩浩绕神京,霜落烟波万里清。灏气西来通滟滪,寒潮东下接沧溟。
几行雁影涵空碧,两岸芦花映月明。西塞山前秋色里,夕阳惟听棹歌声。
细雨斜风,寒砧落叶,年年做就重阳。偏今宵明月,满地凝霜。
愁绝绿窗深掩,挑兰灺、伴过凄凉。无聊甚,瓶花影里,独自持觞。
流光。迁移弹指,看几度梦中,沧海柴桑。纵乌丝千丈,难写微茫。
莫去登高临水,料俱是、落木衰杨。添怊怅,骊歌唱罢,鸿雁难行。
浓云暖雨互悠悠,寒食前头社后头。两月笋膏充肉味,一年茶事算春收。
鸟当久坐声逾美,花到无名种最幽。料理茶炉兼酒榼,独寻萱草对忘忧。
恰是破瓜时节,盈盈十五,初嫁王昌。六曲屏山如画,玉照晨张。
回清盻、芙蓉出水,擎素手、抹丽生香。更消停,眉峰未扫,留待檀郎。
商量。晓妆才罢,衣开蛱蝶,裙绕潇湘。阿母频催,轻移绣屧出前廊。
爱好多、遍询宜称,矜年少、略欠端详。又迟疑,恐人偷觑,着意堤防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