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窗空、展宽秋影,长江流入尊俎。天围绀碧低群岫,斜日去鸿堪数。
沈别浦。但目断、烟芜莽苍连平楚。晨钟暮鼓。算触景多愁,关人底事,倚槛听鸣橹。
英雄恨,赢得名存北府。寄奴今寄何所。西风依旧潮来去,山海颉颃吞吐。
霜月古。直耐冷、相随燕我瑶芝圃。掀髯起舞。看羱伏苍苔,龙吟翠葆,天籁奏韶舞。
我有山水癖,周游访遗迹。春宵宫畔住多时,对面翠峰参天直。
偶乘飞云到上头,上头佛屋依云陬。庭前老树作僧立,井中神物为人游。
湖吞八极天倒开,赤乌半湿东飞来。橹声惊裂冯夷窟,沙沤点破银涛堆。
扶桑枝枝手可掇,龙伯钩头鳌欲脱。影压钱塘天目低,云尽昆仑月支阔。
身栖在仙乡,仙乡时节长。仙人共语紫霞里,霜橘颗颗黄金香。
青鞋布袜真快意,玉马金鞍又何贵。回首人间一窖尘,明朝弄月罗浮去。
五十年前翰墨林,风流销歇忆人琴。井梧瑟瑟催秋老,池草萋萋积水深。
早诵清芬争继志,难寻旧雨暗惊心。荒亭岑寂私惆怅,野鸟无情送好音。
我祖本寒儒,曾抱淩云志。下帏扃小楼,旋折南宫桂。
吾父既治经,毕生好自励。养素乐田园,田园最深邃。
愧余幼多病,长习雕虫萟。卅载嗜烟云,一生丘壑契。
烽火忽西来,举家潜北避。曩筑不系舟,今真一舫寄。
五载赁人庐,六迁容膝地。人多粟易罄,情殷终酿弊。
行将卖青山,耕砚源源暨。痂嗜有几人,谁为不我弃。
鸣珂队里晓风凉,御苑荷花冉冉香。阊阖开时移树影,帡幪高处隐朝阳。
小臣也许随班进,圣德何从拜手飏。云日光华欣咫尺,此身岂独庆明良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