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年床下拜庞公,数树梅花一亩宫。寂寞吟情头尽鹤,摧颓病骨气如虹。
祇今有子吟传业,谁念无钱解送终。千古幽扃邻牧惰,遥怜环佩月明中。
菊尚拖黄,梅将凝粉,安排晴日开筵。锦笙画鼓,谱出鹧鸪天。
两世尚书门第,朝回后、绣毂纷然。华堂上,升平保傅,矍铄地行仙。
名园。飞霰后,银灯火树,雪月光联。要妆成瑶圃,映上红笺。
海畔群真介寿,骖鸾渡、弱水三千。驼封赐,汪汪绿蚁,犹裛凤楼烟。
荐剡群公一尺中,也劳牍尾著渔翁。淹留岁月真非错,老病山林自合穷。
自古冠谁无贡禹,近来香只为南丰。别离欲写无穷意,都在青天几断鸿。
霜洗残秋暮吹惊,长林蔓草敛馀青。忘机独鸟临清浅,避弋孤鸿入杳冥。
老矣未成南亩计,归欤空愧北山灵。独怜亭下潇潇柏,能伴幽人槁木形。
烈塘坟上树如云,一扫东风十五春。不信令威归不得,竟移华表属他人。
海东之,玉关之人奈子何!一朝趋试当大廷,搜奇抉秘如悬河。
胸中二三策,发愤精研磨。中山兔毫渴濡染,绿文臣研出大沱。
御卷足挥霍,如见山人泰华江之番。紫髯长戟冻不折,浊流鼓枻冰峨峨。
得官固好好,东之情最真,遂使吾侬日相亲。不誇文字雄,退与寒士相推尊。
淫哇郑卫非所云,阖闾城边种杨柳,柳江柳子子亦闻。
我有刻玉书,愿与穷朝昏。子若修之可凌云,不废世间功与名。
况闻子弟功策勋,一门科第凡五人。琼林之中翱且翔,如此文文而章章。
所以青城樵者有歌曰:海东之,兄弟三人如凤凰。
我歌曰:二雏亦复鸣朝阳。再歌曰:二雏亦复鸣朝阳。
开府旌旗出郡城,星岩湖水照澄清。停车问俗群生遂,拄笏看山万宝成。
岂为吟秋耽胜赏,祇缘倾盖见高情。洞龙山鸟俱翔集,来听辕门鼓吹声。
疏香拂拂吹面来,黑龙潭上梅花开。紫云吹影落波底,碧琉璃浸红玫瑰。
寻山惯骑款段马,叩门不许奚童催。道人揖客山院静,风炉茶沸喧殷雷。
老干盘空见须发,苍鳞卧地栖莓苔。蛰龙一睡不复醒,铁笛吹破云千堆。
谁人手携入灵境,传闻天宝当时栽。千年劫火烧不死,支离孕结丹砂胎。
人生安得如汝寿,古佛含笑天公猜。老夫十日面青壁,放笔自喜无纤埃。
山空杳冥天籁绝,枝底只有山禽陪。夕阳倒射殿角赤,花光人影相徘徊。
鹤声送客入城去,衣上染得朱霞回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