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次经历科考以后,便发觉它深不可测。科举场中士子们无所拘束地任意发挥,自成一家之见。
隐藏在堂屋内的燕子完全感受不到秋天的肃杀之气,路旁的那些乌鸦依然留恋着没落的夕阳。
美人已经成了老寡妇,怎能再做人家的姬妾?古木年久根深,再也不像盛年那样繁茂了。
哪一天能够像天上的飞鸿,离开这个名利之场,剩下美人和经卷,从此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逆旅:客舍。周伯恬:即周仪暐(wěi)(1777—1846),字伯恬,江苏阳湖(今常州)人。嘉庆九年(1804)举人,选宣城县训导,改授陕西山阳知县,署凤翔知县。工诗,著有《夫椒山馆诗集》。次韵:和诗的一种形式,要求入韵字与原诗依次相同。周仪暐原诗为《富庄驿题壁和龚孝廉自珍韵》:“何曾神女有生涯,渐觉年来事事赊。梦雨一山成覆鹿,颓云三角未盘鸦。春心易属将离草,归计宜栽巨胜花。扇底本无尘可障,一鞭清露别东华。”
名场:争名的地方,指科举考场。
莽:草木深处,引申为深邃。
无涯:不能穷尽。
纵横:无所拘束。
自一家:自成一家之见。
秋气:使草木凋残的秋天肃杀之气。比喻衰败的形势。
堂内燕:比喻得势的达官贵人。
夕阳:比喻没落的形势。
路旁鸦:比喻顽固守旧的人物。
东邻:指美女。宋玉《登徒子好色赋》:“天下之佳人,莫若楚国;楚国之丽者,莫若臣里;臣里之美者,莫若臣东家之子。”司马相如《美人赋》:“臣之东邻,有一女子,云发丰艳,蛾眉皓齿。”
嫠(lí):寡妇。
冥鸿:高飞远举的鸿雁。后比喻隐士。
遂:遂心。
经卷:佛经。
葬:葬送。
这是诗人会试下第,从京城返家,途中题壁之作。诗人感叹科举考试的艰辛,以及饱食终日的当权者不知道朝廷已日薄西山,危机四伏,却依然迷恋着昔日的余晖,因而说出就此归隐,与美人佛经相伴,了此一生的激愤语。诗中既表现了诗人科场失意的愤懑,也流露出对国事时势的深切忧虑。全诗以比喻象征手法刻画社会现实,将个人遭际与国家命运融为一体,深沉蕴藉,耐人寻味。
首联回顾亲身经历的两次科举考试的失败,诗人禁不住发出一声浩叹,这浩叹正如晏殊所谓“劝君看取利名场,今古梦茫茫”(《喜迁莺·花不尽》)的怅惘失望。但是,他并没有因失败而一并失去自信。他相信自己的学问、见识都是独步一时、自成一家的。而也许正因为是“自一家”,他才屡次落第。“莽无涯”三字把时间延伸到遥远的未来,含有无限的感慨,沉痛低徊;“纵横”则又把时间向历史深处推溯再向未来延伸,同时又把现在的一段拓宽,大有纵观古往今来、横视天下当代的气概,充满自信,深沉坚定。这两句一果一因,一叹一转,已经蕴含了全诗的大意。
颔联是全诗的警句,表面是描写此时此地所见的景与物:秋天来了,堂内的燕子还安卧不动;暮色苍茫,路旁的乌鸦依然痴恋夕阳而不归巢。实际上,只要稍微联系一下当时的社会背景,就不难发现这两句诗所隐含的深层意义,那时的清王朝正是处在这样―种秋风衰飒、暮色浓重的局势中,眼看着就有被吞没被覆亡的危险,诗人一路上或许就有许多这样的见闻。而全国上下仍像堂内燕、路旁鸦一样,还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。燕子是候鸟,秋冬之际必须南迁,否则,北方的冬天将冻结它的生命;乌鸦也得在天黑之前归巢,否则将遭遇“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”(曹操《短歌行二首·其一》)的难堪。而诗人笔下的燕和鸦,居然感受不到秋风、暮气的侵袭,感受不到冬天黑暗死亡覆没的气息,由此引发了诗人的哀叹、焦虑。“夕阳”“暮鸦”意象常见于古诗词中,确有实写景物之义,但这里的“夕阳”应该是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(李商隐《乐游原》)一类,与“秋气”一起,成为王朝渐趋衰落的象征。这是诗人的深忧,也是他作为政治家的敏锐,先觉者的悲哀,“自一家”的具体表现。
颈联这两句意思比较晦涩、模糊,大意是说:天生丽质而不愿以姿容媚俗的绝色女子,是得不到人的宠爱的;根底深厚而不能绽开鲜花笑脸迎人的参天古木,也不会得到众眼的赏睐。“东邻”“嫠老”似合用宋玉《登徒子好色赋》中“天下之佳人……莫若臣东家之子”及《左传·昭公二十四年》中“嫠不恤其纬,而忧宗周之陨”等典故,却又难以指实。这样就导致对诗句的理解产生一定的分歧。“东邻嫠老”“古木根深”作感慨解可,作自负解也可;“难为妾”“不似花”作伤心语可,作矜持语也可;就主体言,作诗人的自道看可,作为对方设看也可。联系全诗及其创作背景,应该说,这些理解都是可以成立的,而只有同时并存才是较为合理的解释。诗人才华出众,思想敏锐,“常为大国忧”,但因为不愿趋时媚俗,得不到世人的理解和赏识,一再落第。现在面对周仪暐这个理解他的人,其内心活动的复杂是可以想见的,自伤自负、自怜怜人,种种情感交结一起,难分先后主次。这两句照应开头两句,是全诗所有情结的绾合。
尾联是说诗人想望着有朝一日像飞鸿那样高翔远翥,退出名利场的追逐,伴着美人和佛经,度过自己的一生。“何日”是一种期盼的口吻,而“葬”则语含酸痛。冥鸿遂迹,美人经卷,似带着一定的哲理和玄义,予人某种启迪,但同样扑朔迷离,难以指实。这两句自是愤激话。其实,由唐至清一千余年有关科举的诗中,最不能当真的就是落第诗的结尾两句。不管它是怎样的激昂慷慨,还是怎样的意志消沉,都只是一时冲动。拿龚自珍来说,虽然从这一年开始他“收狂向禅”,但并未真的一生礼佛成为高僧,况美人与经卷也是难以同时捧置在手的。这一次失败后他又多次赴举,直至一第,也并未真的“鸿飞冥冥”成为世外高人。这是他的矛盾和不幸,也是时代的悲剧。在“秋气”“夕阳”中,他空有救时扶世而“自一家”的心与才,却没有施展怀抱的时与世。他预感到“堂内燕”“路旁鸦”的危险,却只能希望像“冥鸿”那样独自离开,这也正是那个时代“先觉者”的写照。
嘉庆二十五年庚辰(公元1820)三月,龚自珍第二次参加恩科会试,再次失利。此时他已经二十九岁,人近中年,第二次落第对他是很大的打击。落榜后,龚自珍和友人周仪暐一同离京南下。时值秋天,二人途经富庄驿,相与题诗于驿壁,此诗为龚自珍的和诗。
19世纪初期的中国已是危机四伏,内有农民起义此起彼伏,外有列强环伺虎视眈眈,几千年的封建帝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。可是,统治者却自以为安稳得很,朝廷上花天酒地,歌舞升平,官僚们也多做着皇基巩固、泱泱大国的美梦。只有少数头脑清醒、目光远大的人,才能够感受到“秋风”“暮气”,指出所谓“盛世”的实质乃是“衰世”。龚自珍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,较早地洞察到了“暮世”的实质,因而在诗中充满了对国事时势的忧郁。
贞妇生江南,少小称丰秾。委身事良人,相与欢笑同。
良人去不返,两鬓常蓬松。谓言有膏沐,未识谁为容。
日日上山望,水远山复重。藁砧竟不来,望望终无穷。
一朝化作石,僵立由天公。天公表坚贞,令与山始终。
仙衣绣藓晕,宝髻摇花丛。滔滔日月逝,此石存高峰。
清名阅千古,劲节摩苍穹。恨无采诗官,作诗颂遗踪。
用之邦国间,庶以消淫风。
细雨催秋秋欲破,黄花入梦难轻过。在水苍蒹日系思,满庭霜叶时相播。
群飞刺天尔何物,劲翮横霄馀一个。东南有美尽翩翩,新亭洒涕同惊坐。
坐中顗导是阿谁,戮力神州安敢惰。九日鼍江共一杯,万里燕云留一唾。
朝搴兰露休言渴,夕餐菊英休言饿。此日高怀未陟高,千秋大事应图大。
殊方旧国两关情,涧白峰寒双拂座。眼外茱萸凭细看,樽前芩隰时堪和。
此意寥寥独问秋,秋光岂令秋云驮。
癸酉王正月,望舒忽已圆。登望凭祥陆,暂辞龙州船。
杭苇始断港,前旌出回峦。隐见万山中,初翳疑无门。
转忽或有通,上与青空连。洒落观群山,芙蓉秀晴烟。
烟与山俱淡,心与境相关。倏然若有得,殊土元同天。
老墨糊天霹雳死,手擘明珠换眸子。一潜渊泽久不跃,泥活风须色深紫。
虬髯老子家燕城,怒吹九龙无馀灯。手提百尺阴山冰,连云涂作苍龙形。
槎牙爪角随风生,逆鳞射月干戈声。人间仰视玩且听,参辰散落天人惊。
潇湘浮黛蛾眉轻,太行不让蓬莱青。烈风倒雪银河倾,珊瑚盏阔堪不平。
吸来喷出东风迎,春色万国生龙庭。七年旱绝尧生灵,九年涝涨舜不耕。
尔来化作为霖福,为吾大元山海足。
长卿冠华阳,仲连擅海阴。圭璋既文府,精理亦道心。
君子耸高驾,尘轨实为林。崇情符远迹,清气溢素襟。
结游略年义,笃顾弃浮沉。寒荣共偃曝,春酝时献斟。
聿来岁序暄,轻云出东岑。麦垄多秀色,杨园流好音。
欢此乘日暇,忽忘逝景侵。幽衷何用慰,翰墨久谣吟。
栖凤难为条,淑贶非所临。诵以永周旋,匣以代兼金。
奴唱吴歌郎扣舷,明朝郎去有谁怜。恨杀吴山遮望眼,不见江头郎去船。
风波不放旅愁闲。佳节阑删。五丝却系松陵棹,酒旗青、且泊前滩。
断岸烟葵笑客,隔纱商女凭栏。
水车千桨似湘沅。昨有人看。濛濛疏雨浑无赖,小楼西、一带云鬟。
料得石榴裙湿,谁迎桃叶舟还。
独酌谣,独酌当中宵。中宵万籁寂,独酌兴歌谣。玉露下金井,银河流素涛。
一酌再酌神思超,安得十洲仙人共倾倒。驾风鞭霆,历览八极同游遨。
鲁戈莫麾斥,羲车莫招摇。便当瓮头醉,笑解黄金貂。
君不见车轮马足长安道,鸡鸣五更天未晓。又不见北邙风雨迹如扫,石驼断碣眠秋草。
天飙泠泠吹我襟,独酌独酌慰我心。流光去人那复得,洗盏自歌还自吟。
窗南砚北。凛凛冰坚石。脆质难凭敲凿力。炉火温黁微炙。
融融暖玉生烟。东风冻解春先。顷刻香腾墨海,何能荒我良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