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谪岭外,诗境益奇绝。公虽度岭来,非谪乃持节。
诗境与之同,意态雄且杰。有时用苏语,骤读无能别。
云锦巧剪裁,针线痕俱灭。即今西园诗,直与东坡埒。
九原如可作,相视应心折。洋洋六百言,中有满腔血。
平生巧文章,独有仕宦拙。五十不卿相,九州遍环辙。
一官落岭外,冷视炎云热。小小欲设施,动辄肘遭掣。
有神祷或灵,有鬼亦容说。奈何眼中人,藐藐敝吾舌。
絷骥使勿驰,笑者有跛鳖。西风万里来,难散此郁结。
将诗写郁抱,南天夜飞雪。
日午步屧去,行循北涧浔。解衣因坐久,对此嘉树林。
虽无薰风至,微凉满芳阴。况兹涧中水,汪然澄我心。
白鸥自荡漾,黄鸟有好音。我有一樽酒,欲酌还停斟。
安得携朋俦,于焉共清吟。
家有古冢碑,近自田家获。藏之五六年,未甚见省录。
古苔侵文理,封结殆莫识。偶然嗟其穷,一一为磨剔。
始若漫无文,细寻适可读。文云晋江纂,长夜垂兹刻。
贞石殊不用,块然但埏埴。合葬无别铭,背面书反覆。
一字不涉华,本枝记明白。二父遂兼书,于逌乃宗嫡。
考诸晋史篇,真是小出入。字画亦崄劲,然不类镌斲。
汉魏尚丰碑,兹独何褊迫。岂时丁丧乱,不暇如品式。
于时义熙季,处次实庚戌。五胡剖中原,典午窜南极。
苟简理宜尔,宁诒不孝责。审订既昭然,疑去喜自适。
历年七百馀,瞥尔驹过隙。名节苟不传,埃化先瓦石。
寘兹当眼前,用代铭几席。
每忆仙人掌,兼闻玉女峰。两崖夹日月,西海出芙蓉。
窈窕黄河曲,苍茫白帝封。手中九节杖,恐或化为龙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