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路。正下马、晓日笼高树。遥山隐隐云横,知是轻帆归处。
长亭燕子,偏不许、春光别南浦。听歌声、唱到将离,悄衔花瓣飞去。
还记水曲吹笙,频呼酒江船,胜友星聚。旧日垂杨都消瘦,谁更约、东风对舞。
今宵又、芦根繫缆,暗潮涌、霜寒闻雁语。怕孤篷、雨湿疏灯,醉中犹唤鸥侣。
忠顺昔受封,慕华款贡市。功惟不内犯,而无臂指使。
石柱白杆兵,勤王万里行。征播剿楚豫,解围成都城。
奢安以次定,噬蜀贼锋横。西南半壁天,孤撑一掌劲。
夫瘦云阳狱,阵亡者季孟。老寡百战馀,安然考终命。
平生娴翰墨,笳鼓叶竞病。木兰女儿身,戎装拖朝绅。
伞盖拜汉赐,于铄冯夫人。
暮云春树意俱閒,鹤上瑶笙去不还。梦觉屋梁残月曙,半帘空翠米家山。
磨笄耸然来,隰水汹而去。山川俯城郭,藩翰重畿辅。
桑麻数百里,烟火几万户。长桥龙偃蹇,飞阁凤腾翥。
传闻山西地,出入此其路。源源百货积,井井三壤赋。
蒲萄秋倒架,芍药春满树。盘躄多布韦,婵娟半娥素。
永怀小靖节,厚德皆忠恕。至今受一廛,如昔歌五裤。
伤心隔生死,知巳今有数。归日当驱车,生刍奠其墓。
脉络分明记大乌,山形指掌考成图。亲经足迹今输我,能补修书一字无。
大火忽西流,凉飔起江沚。萧散据匡床,脱帽仍解履。
高梧障重檐,短墙瓜葛藟。一室无数椽,长风吹万里。
彷佛坐阴崖,来接巢居子。旋开竹里厨,言鲙河之鲤。
南阮本不饶,留客乃如此。旷适林中赏,逾觉贫交美。
何事慕贵游,汗流恒竟趾。所以蹈海人,弃之如敝屣。
春阳播淑气,百卉生华滋。光风一披拂,蔼蔼浮云晖。
幽芳澹露晓,秀色含烟霏。乃知造化心,玄泽无停机。
伊人早失怙,抚育仰母慈。高门赖扶植,况复蕃孙枝。
清时表宅里,巨扁揭华榱。门轩俯平绿,每怀贞曜诗。
念慈恩罔极,欲报心无涯。堂前树萱草,堂下罗斑衣。
愿言勤爱日,永与庄椿期。
小聚忽为别,游踪何日还。颓唐吾欲老,气谊晚弥坚。
指数真知己,心仪属大贤。相期各努力,旷世几人传。
松庵相地开诗社,花市留衣当酒钱。寄语诸公慎终始,莫因勤怠误流年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